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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艮仲(1903—2013)

他虽被人尊称为“江南大侠”“浦东王”“世纪瑰宝”,个人却总是谦逊地说:“我只是沧海一粟。” 他在世一百一十个春秋,创造多项时代“奇迹”;身后留给后人的,有不朽的精神、续写的传奇,还有平凡且伟大的活法。

七月,福寿园海港陵园,草木葱茏。王正维女士像往年一样,来看父亲。她是陪护王艮仲先生的女儿,也做了他三十六年的秘书。

铜像底座上刻着十二个字——拿得起、放得下、想得开、丢得掉。这是先生百岁那年,在新疆被问及长寿秘诀时脱口而出的话。王正维当时还打趣他:“您说的一句比一句难做到。”老先生却说她“胡说八道”。如今再看这十二个字,才明白——他不是说说而已,是真的一辈子都做到了。

(王正维女士捐赠王艮仲先生《老干部离休荣誉证》)

 

少年护乡,被劝退的“孩子王”

父亲十二岁时,在南汇小学读书。

那时时局乱,百姓不安。小小年纪的他,竟自发联络同乡伙伴,筹备组建“护乡团”,护得一方安宁。可这件事,最终换来的却是学校的劝退通知。

后来转入东吴大学,他担任学生会主席,带着教会学校的学生走上街头参加五卅运动——那是当时唯一一所参与游行的教会学校。结果,又是退学。

直到黄炎培先生介绍他转入中央大学法律系,才算真正完成了学业。少年时的两次“被退学”,一次为了乡邻,一次为了家国。这颗种子,从那时就种下了。

牌桌上“输”,是为了赢得更重要的东西

父亲聪慧过人,儿时喜欢打麻将,同窗几乎没人能赢他。可有一天,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——在去学校途中的船上,还在玩麻将的父亲,过最后一座桥时下定决心把所有麻将扔进了河里。

不是不爱玩,是怕玩物丧志。少年立志报国,容不得自己沉迷闲趣。

有趣的是,几十年后,麻将又回到了他手里——但这一次,他成了“故意输”的那个人。

1946年,全面内战爆发。为了统战工作,他坐上牌桌,对面是一位酷爱麻将的关键人物。他算准牌局节奏,一次次恰到好处地“放炮”,让对方赢得眉开眼笑。几局下来,距离拉近,工作也顺利推进。

原来,有些“输”,是为了赢得更重要的东西。

“别人有难,我尽力相助,问心无愧就好”

抗战时期,父亲通过朋友找到党组织,合作成立了淞沪青年抗日工作团。他创办通益公司,以实业为掩护,搭建地下联络通道,传递情报、转运物资。

他曾三次营救身陷险境的汪道涵,汪老后来称他为“江南大侠。

他还利用特殊身份,掩护了许多共产党员和进步人士成功脱险。其中包括黄炎培、宦乡、吴晗等人。

但这些事,王正维不是从父亲口中听来的,而是从别人那里慢慢知道的。有一次她忍不住问:“这些事,您怎么从来不说?”

先生只是淡淡一句:“别人有难,我尽力相助,只当问心无愧就好。”

救人从来不提,功劳从不自夸。不是刻意低调,是他真的觉得——这些事,本该如此。

打通七关的“生命线”

父亲晚年常跟女儿提起两件自豪的事。

一件,是他打通了长江沿线的“七关”——日本宪兵队、国民党军队、共产党军队、游击队、自卫队、地方武装……层层关卡,他竟能全部疏通,把药品和物资从上海运到重庆。

那条路,堪称战时“生命线”。

更让父亲得意的是——“你们知道吗?我运过去的医药,全是从日本人手里买过来的!”

他说这话时,眼里有光。那不是炫耀,而是一个在乱世中竭尽全力守住良知的人,对自己的一份交代。

S形的路,绕出了民生温度

抗战胜利后,先生心系故土,修筑沪南公路。

王正维曾不解地问:“路为什么不修直一些?弯弯曲曲的,不是更费钱吗?”父亲说:“弯道虽增加成本,却能串联沿途更多村镇。修路,不为图便捷虚名,只为最大限度惠及底层百姓。”

一条S形的路,绕出的,是满溢的民生温度。

一碗稀饭、一盘青菜、一块红烧肉

生活里的父亲,极其简单。

王正维每天给父亲泡一杯龙井茶,他爱喝。他还爱吃甜食——牛奶里要加糖,粥里要加糖,床头永远放着一个小糖果盒,里面装着巧克力,随时来一颗。

最开心的时刻,是餐桌上出现红烧肉。那时他笑得像个孩子。随时来一颗。由此父亲得出一个结论:“吃糖不得糖尿病。”

可有一年大年夜,阿姨请假没来得及备菜。父亲只说了句:“家里有稀饭、咸菜吧?那就够了。”

一碗稀饭,一盘青菜,一块红烧肉——人间至味,不过如此。

一百零五个小寿桃的“孩子气”

父亲也有格外可爱的时刻。

105岁那年生日,有人送来一个大寿桃,里面精巧地藏着105个小寿桃,个个裹着豆沙馅。王正维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那天刘延东、王兆国等同志都在场,大家难得见先生这么高兴,便一人拿着一个小盘子、一把小勺,排着队等他“发寿桃”。

先生笑眯眯地发了一圈,忽然停下手,自顾自地剥开一个吃起来。王正维赶紧提醒:“爸,还没发完呢!”老先生头也不抬,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:“我还没吃呢!”吃了两口,才心满意足,再接着发。

王正维讲起这段,眼里都是笑意:“那个好玩极了。”

一百零五岁的人,活脱脱是个贪嘴的小孩。可正是这份率真,让所有的敬意都多了几分亲近。

十二个字,刻金铜像的人生坐标

回过头看,父亲这一生——拿得起责任,放得下名利,想得开得失,丢得掉浮华。

在福寿园海港陵园,王正维站在父亲铜像前。 她没有说太多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十二个字。从十二岁护乡,到一百一十岁离世,近一个世纪的风雨,他始终淡然如初。他说自己是“沧海一粟”,可这一粟,却滋养了一片海。

我们怀念王艮仲先生,不只是怀念一位爱国民主人士、一位民建前辈、一位职教社的老领导——更是怀念一种活法:淡泊一生,却始终欣然于怀。愿我们每个人,都能在纷繁世间,修得几分“拿得起、放得下、想得开、丢得掉”的从容。

——谨以此文,纪念王艮仲先生诞辰123周年。

(根据王艮仲之女王正维口述和其他史料整理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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